A

  椒江东南方向的东海海面上。大陈岛。

  黄蜡色的裸露着的岩脊,一条条深邃的岩缝,在蔚蓝色的天空和动人心魄的碧波大海的衬托下,显示出旷远的宁静与永恒。

  漂游的蜃气。一条条细长的白浪前仆后继、无声息地翻涌着,彰显其恐怖的力量。生与死仅一瞬间,短暂与不朽却永恒相对。

  这是岛上的一块干出岩。

  甲午岩。岩壁陡峭,双岩微斜,海水冲击,浪花从双石夹缝中跃起,一遍遍地冲刷着岩壁。这里距离海门县城只有50多公里,12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一片片绿地,一棵棵绿树,或成片,或单列,林木葱郁,森林覆盖率达50%-60%以上。

  这是东海上的绿色森林,是一颗绿色的海洋明珠,也是几代垦荒人创造的出神入化的生态艺术作品,是多少年来他们的精神栖息地。

  一双双粗糙且长满厚茧的大手,一张张善良淳朴的面庞,这就是全部的守护么?

  B

  空白。岛上是一片又一片惨森的空白。

  彼时的大陈岛。战争的销烟仿佛依稀可见,地雷、地刺网随处潜伏着。

  废墟。令人心惊胆战的荒芜,令人胆战心惊的死寂。没有人,没有路,没有船,也没有声音,除了海岸线上光秃秃的岩石,还有满目的破烂和垃圾。崎岖艰辛的山路,似乎要把这座荒岛以一种冷峻的姿态保护起来。

  他们来了。这群热血沸腾的青年,注定将留下宝贵珍藏,子孙后代享用。

  下地种田、饲养牲畜、修路盖房……将一块块巨大的空白填满。这座岛经历了战争,经历了炮火的洗礼,而今天,这些苍凉在那一双双满是茧子的粗糙大手中,永远地消失了。

  C

  每一个垦荒人,都应该为自己感到自豪。

  60年前:一方孤岛,四周是茫茫的海,身边除了荒草还是荒草……几乎让人失去继续的勇气。可即便是这样,山上所有的地都已经开垦了,小麦种子播下去了,番薯也摘了,花生也摘了,拉网捕鱼也完成了。无数个血泡,磨破了,流出粘稠的液体,来不及长好新皮肤,又磨出一排血泡……周而复始,长期的压迫和摩擦最终在宽大的手和脚上密密匝匝地结出一层又厚又硬的扁平角质增生物———老茧。

  今天,在大陈的地上地下,留在60年历史汹涌的浪涛中,镶嵌在岁月高高的陡壁上,熠熠发光的,正是他们的身躯。

  我们也许认识到他们的勇敢无畏,但我们仍不算真正感悟到他们留下来的另一种价值。就像岁月之河不可倒流一样,这种历经历史长河淘洗却永不褪色的价值也不会再有。它超越金银,凝炼成一种博大精深又价值连城的信念支柱,成为了一种精神上的象征。

  如果没有这样一群人,大陈的历史将是怎样?我们无法想象。

  D

  从无到有。

  度日如年的朝夕之间,他们在静静地重复着他们的人生。

  青春与热血,组成了他们前进的长长隧道。

  而死亡之神的灼灼目光,便埋伏于这长长隧道上,寻找每一个机会伺机而动,无论是风轻云淡的睛日,还是月黑风高的暗夜。

  这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过程。每天都是同样的险恶,每天都必须拿出过人生最后一天的勇气来面对。

  船小。浪大。两天三天四天。呆在茫茫海上。吐,一直吐,吐到胃液倒流,吐到喉咙口的毛细血管也破了,吐出了血。但即使这样,也得吃,吃完,接着吐,吐完,还得吃,每一顿饭都在痛苦和挣扎中完成。你必须自己去适应,没有人会同情和帮助你。因为,每个人都到了生理的极限。

  地刺网。遍布。你永远不知道哪块地下会有突然袭来那一声响雷。痛到昏厥,血肉模糊,醒来的时候,也许只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上面粘连了一点皮。

  据说,被炸伤的垦荒队员中,失去了手或腿的,已经算幸运了,在当时的海岛医疗条件下,完全有可能被夺去生命。但即使这样,他们也没有失去希望。每一天每一天,当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就是对他们最大的鼓舞。

  E

  尽管我们都知道,在这个叫“大陈”的岛上,有着一段热火朝天的垦荒历史。几年时间,对历史来说,甚至不及沙砾渺小,当这段经历结束,今天的老垦荒者们,能对过往从容不迫、侃侃而谈。可在当年,这每一天,都将历经生与死的考验,肉体与灵魂上的磨炼,精神和信仰上的冲击。

  是什么支撑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坚定着,扛起不能用言语描述的苦难,不退缩、不言败、不后悔?

  信念。

  信念是一种心理动能,也是意志行为的基础。只要你的信念还站着,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让你倒下。

  信念也是一种情感,是坚信垦荒事业一定能成功的坚定不移的想法,是队员们相互之间信任、信赖的思想状态。

  信念引导着他们一路前行,支撑着他们每天都鼓足勇气去面对所有的苦难,每时都承受着常人难以明白的孤独、恐惧。

  过去了。

  60年的弹指一挥。

  历史到了二十一世纪。

  2016年。

  源源不断涌现的高科技产品、别墅、汽车……一切挥霍着和享受着的东西都需要钱。岩石块和摩天大楼之间,如何能找到最佳的沟通和对话方式?在养育我们的这一方土地上,深入骨髓的,除了流淌在椒江乃至东海里的那点精神,还应该坚守那被经济浪潮盖住的意志品质。

  今天的我们,如何能重新释放我们的垦荒能量?如何能用这股力量,去点燃情感、激发信念?

  如果我们肩负不起这一责任,这股能量将永远沉睡不醒。

  沉没于椒江之中。

  沉没于东海之底。

  心灵的贫困,比生活上的贫困更为可怕。

  F

  咆哮怒吼撕裂而来的台风,从海那头狂奔而来。

  巨浪滔天。

  巨石和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大坝向西北平移,成为一堆砾石滩。

  浪通门。大自然在它身上留下了令人畏惧的难以磨灭的印记。如今,在这堆乱石滩上,每逢台风季,凶猛的风必将带着巨浪撞击此地,妄图将此夷为平地,一次,又一次。

  台州地阔海冥冥,云水长和岛屿青。

  起伏的山体,曲折的基岩海岸,星罗棋布的湾口网箱,远眺可见的鱼船……

  1949年舟山群岛战役结束后,国民党残部涌入大陈岛。1954年,解放军完成作战准备,连续轰炸上下大陈岛。

  1955年1月18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军区在参谋长张爱萍将军的指挥下,为解放一江山岛,与国民党展开战斗,因是解放军战史上首次陆、海、空三军协同作战而被载入史册。

  1956年,温台等地青年陆续5批467人响应团中央“建设伟大祖国大陈岛”的号召,投身建设大陈岛。

  历史应当被铭记。无论是自然的力量、正义的力量,还是创造的力量,愿这些力量,永远被人们铭记。

  愿镶嵌在那无声无息的浩瀚大海中的那颗明珠,闪烁着不灭的光芒,不仅仅是在汪洋之上,更是在人们心中。

  永远。